【文/网专栏作者 比利亚娜·万科夫斯卡】

当特朗普颁布法令，切断为美国软实力提供渠道的相关基金会和机构的资金时，世界各地许多人表示欢迎——尤其是那些曾亲自服用所谓“良药”的人。笔者对此有直接经验。我的祖国北马其顿就曾经历了一场由外国资助的“颜色革命”——其目的不仅是推翻政府，更是强迫我们改变宪法名称，以便在更顺从的领导人指引下加入北约。我们切身体会到，当媒体、活动人士和公民社会被用作地缘政治目标的工具时，那些资助和隐秘援助意味着什么。

然而，当特朗普发动“清洗”的消息传来时，笔者仍持怀疑态度。帝国不会主动放弃行之有效的工具。2025年2月，笔者发表了一篇题为《美国国际开发署已死——愿其长存！》的文章（美国国际开发署仅作为象征和隐喻被选用）。笔者的直觉后来证明是正确的：大多数这类机构在大刀阔斧的改革中幸存下来，照常运作。

这一反思的直接导火索是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NED）的2025年年度报告。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该基金会是一个诞生于里根主义鼎盛时期（1982-83年）的公私混合体，恰恰因美国中央情报局（CIA）的粗暴手段适得其反而被创造出来。NED成为了一种更温和的工具，或者说是同一枚硬币的另一面。正如NED创始主席艾伦·温斯坦在1991年所承认：“我们今天所做的许多事情，在25年前是由CIA秘密完成的。”改变的不是功能，只是形式。秘密行动变成了“民主援助”，破坏政权稳定变成了“支持公民社会”。干预的账目通过非政府组织挂在嘴边的话术洗白。当我们专注于军事发展时，他们却在幕后悄然工作，但怀着同样险恶的帝国目标。

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成立于1983年，目的是接管中情局的秘密资助行动。

NED占据了一个被刻意模糊化的制度空间：形式上是非营利组织，却直接由美国国会资助并向其汇报。这种架构正是其运作的巧思所在。通过维持公民社会相关的法律和修辞“外衣”，NED可以资助反对派活动、塑造媒体生态系统、培训政治干部，同时保留合理的否认介入空间。这是一种虚构——但是一种政治上有用的虚构。

每张地图都是对世界的一种主张

NED的2025年报告以一种近乎仪式般的自信开篇：NED“与勇敢的伙伴们站在一起，共同应对一个既存在民主开放又面临威权主义日益加剧的世界”。这种语言是道德化的，而非分析性的。没有涉及矛盾，没有干预的历史，没有权力的不对称——只有自由与其敌人之间立场分明的对立。这不仅仅是一份报告，更是一本教义问答书。

其分类法惊人地一致：中国、俄罗斯、伊朗、古巴、委内瑞拉。这份所谓“受压迫者”名单几乎完美地映射到拒绝接受美国经济和地缘政治主导地位的国家名单上。与此同时，沙特阿拉伯、埃及、以色列和洪都拉斯却在目标名单中无处可寻。事实证明，关于民主的衡量标准有着非常特殊的盲点：它看不到盟友，也看不到镜中的自己。这不是方法论的缺陷，这就是方法论本身。

米歇尔·福柯很久以前就指出，知识从来不是无辜的。罗伯特·考克斯（Robert Cox）明智地指出，“理论总是为了某人和某个目的”——换句话说，没有理论是客观或中立的。相反，所有理论都为某个目的服务：要么维持现状（解决问题），要么挑战现状（批判性理论）。每一个所谓“自由”或“威权主义”指数也是一种权力体制；它创造出它声称仅仅是在描述的世界。

当NED将一个国家标记为“威权主义”时，它不是在做中立的观察，而是在执行一个政治行为：授权做出干预、同意制造不稳定、污名化抵抗新自由主义“良药”的做法。中国现在位居NED目标名单之首，有谁会感到惊讶吗？报告明确表示：与中国相关的项目（“涵盖中国大陆、西藏及新疆自治区、香港特区及中国全球影响力”）将继续成为未来最大的投资领域。这是一个以人权语言包装的地缘政治决定。NED的2025年对华转向并非是对所谓“公民自由恶化”做出的回应，而是对美国霸权恶化的回应，这与贸易、科技和全球金融架构中日益激烈的美中竞争相吻合。

报告中的量化转向值得特别关注。数字能营造出一种定性描述无法企及的客观性光环。所谓“民主韧性”、“公民创新”、“选举诚信”——这些听起来像中立指标，实则是承载着特定民主理论的政治范畴，这种理论有着非常明确的指向性。报告自豪地宣布成立新的“影响力实验室”，旨在使NED“更智能、更高效、更具适应性”。而当需要快速投入资源时，报告的坦率令人惊讶：“由于国会将灵活的应急资金托付给NED，我们得以迅速增调资源。”增派——军事后勤的语言已悄然渗入公民社会的词汇库。

更深层的讽刺在于NED对美国国内民主侵蚀的刻意视而不见。当它向全球各地派遣评判者时，美国的政治制衡机制正在瓦解，媒体独立性正遭受围攻，政治压制也不再纯粹是对外输出。看看明尼苏达州吧。六年前，普林斯顿大学的理查德·法尔克（Richard Falk）为笔者担任总编辑的学术期刊撰写了一篇文章，其标题是“美国民主能否修复？”和精心选择的关键词——民主、法西斯主义、特朗普、权力剥夺、选民压制、财阀政治——都极具预见性。对那些视力正常的人来说，这一轨迹早已清晰可见。拜登执政时期并未扭转这一趋势，反而为特朗普的第二任期及其疯狂行径铺平了道路。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揭露NED的真实面目——一个披着公民社会外衣的地缘政治工具——或分析其报告与隐秘行动，或许必要但还不足够。没有策略的揭露不过是一种评论而已。

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与美国私人基金会之间的正式媒体合作关系

抵抗的第一道战线是法律与立法层面。遭受NED“民主援助”的国家有权要求掌握完全透明的资金流向，将NED关联组织登记为外国代理人，并在适当情况下驱逐那些明显服务于外部政治议程而非本地公民需求的行动。这不是威权主义——这是主权的体现。匈牙利、俄罗斯等国已采取此类措施并遭到强烈谴责，而这种谴责本身正是剧本的一部分。抵抗需要有承受压力而不退缩的勇气。

第二道战线是叙事反制。NED的权力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垄断了合法性话语上——“民主”、“选举”、“公民社会”、“法治”——这些概念在他们政治主人发起的军事行动和种族灭绝行为中遭到严重践踏。这种垄断必须被打破，不是通过抛弃这些概念，而是通过从绑架者手中夺回它们的定义权。本地知识分子、媒体机构和公民组织需要构建植根于自身历史和政治文化的民主合法性替代框架——这些框架不应该被轻易收编或武器化。这场战斗首先是认识论层面的，然后才是政治层面的。

第三道战线是团结：横向的、南南之间的团结，绕过NED及其联盟网络所主导的机构。经历过NED干预的国家和运动拥有大量应对知识可供分享，但这些知识很少被整合。一个真正国际化的民主抵抗网络——不受华盛顿、布鲁塞尔或任何其他帝国首都资助——仍是我们这个时代依然未竟的事业之一。

这一切都不容易。NED拥有数十年的实践经验、深厚的机构基础、美国国会的支持，以及利用占全球主导地位的政治合法性语言的巨大优势。但衰落的帝国并非不可战胜——它们脆弱不堪。NED的2025年报告中粗鄙、军事化语言、肆无忌惮的地缘政治优先级排序与对自我反思的漠视所凸显的不是自信，而是焦虑。那些必须大声宣传自身所具备美德的机构，很少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稳固。

NED的2026年计划读起来不像是一个项目，更像是一种威胁。中国、俄罗斯和伊朗仍位居名单之首——对于一个诞生于种族灭绝、仍将其命运编织到遥远民族生活中的共和国来说，这样的议程恰如其分，值得其迎来建国250周年的纪念。

本文系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